这是本文档旧的修订版!
勇者坐在巢穴里,很久没有动
你们已经认识了,认识了很多遍。
勇者,恶龙。这两个词说出口的时候,你们就知道他们是谁。你们甚至不需要我描写他们的样子。勇者穿着铁甲,恶龙披着鳞片。勇者拿着剑,恶龙喷着火。这些画面已经在你们脑子里了,比我说出来的更完整、更精准。你们每一个人脑海里的画面都不一样,但你们都觉得那就是对的。
我不想再写一遍那些画面了。
我在想别的事。我在想,勇者走进巢穴之后,坐下来,他看着恶龙,他看着自己空着的手。剑忘在洞外了。他说忘了,但你们知道他没忘。他只是不想带着那个东西走进来。他想试一试,不带那个东西,他还算不算勇者。如果那个东西定义了他,那他到底是谁?是那个东西,还是握着那个东西的手?
克莱恩坐下来。
他坐了很久。
恶龙没有喷火,因为没有人举起胳膊。洞穴里很安静,金币堆在两个人中间,闪闪发亮,但没有谁去碰它们。那些金币曾经是故事里很重要的道具——勇者应该用它来买装备,恶龙应该用它来体现贪婪。但今天它们只是堆在那里。没有人去定义它们,它们就只是金属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恶龙问。
“我在想,我是谁。”
“你是勇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走进来的那一个。我是趴在这里的那一个。进来的就是勇者,趴着的就是恶龙。这不需要想。”
“可是如果我走进来的时候,我没有拿着剑。我没有喊那一声。我只是走进来,坐下来。我还算勇者吗?”
恶龙没有说话。它歪着脑袋看克莱恩。它看了很久。
“你问我,”恶龙说,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你是走进来的。你一直是走进来的。你以前走进来的时候都带着剑,你死掉,我重置。你再来,再死。你从来不会走进来之后坐下来问我是谁。你以前的动作太快了,我来不及看你的脸。你死了九十七次,我一次都没有看清过你长什么样。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你。你眉毛上面有一道疤。”
“上一轮被你的爪子划的。”
“那你应该恨我。”
“我应该。可是我记得当时你的爪子落下来的时候,你停了一下。”
“我停过吗?”
“你停了。大概半秒钟。然后我的剑就插进你胸口了。但我记得你停过。”
恶龙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它庞大的身体缩了一下,像一座山在颤抖。金币从它背上滑落,叮叮当当散了一地。
“我不记得我停过。”恶龙说,“我只记得我喷火。你举起胳膊,我就喷。那是我的作用。我的火,我的爪,我的牙。这些都是我的,但又不是我的。它们在我身上,可它们不是我。我不知道那个停下来的东西是什么。如果我真的停过,那停下来的那半秒,我是谁?”
克莱恩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空空的。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茧子,厚厚的一层,硬得像甲片。那双生来就被预定要握住剑柄的手,此刻什么也没握。
“我有一只剑。”克莱恩说,“你知道剑。每个勇者都有一只剑。我父亲有一只,我父亲的父亲有一只。我们家用同样的剑,杀同样的龙。我的剑是那只剑。可是如果我不杀龙,那只剑还叫屠龙剑吗?它只是一块铁。比这些金币硬一点的铁。它躺在洞外的泥地里,没有人用它。它什么都不是了。那我呢?如果我不杀龙,我叫什么?”
“克莱恩。”恶龙说。
“这是我的名字。可这个名字是我出生那天就有的。给我起名字的人没有问过我想叫什么。他说你叫克莱恩,你就是勇者克莱恩。他说你姓什么,我就姓什么。他说你该拿剑,我就拿剑。我活了二十三年,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选的。我走进来杀你,也不是我选的。是我父亲选的。是我父亲的父亲选的。是给我起名字的那个人选的。那我自己选过什么?”
“你选了坐在这里。”
克莱恩愣住了。他看着恶龙。恶龙的鼻子几乎抵着他的膝盖,呼吸带出来的热气扑在他铁甲上,凝成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“我选了坐在这里。”克莱恩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走进来,可以拔剑。但你坐下来。你空着手坐下来。这是你选的。”
克莱恩把脸埋进手里。铁甲的手套冰凉,贴在他额头上,把那些滚烫的东西压下去。
“可是我为什么会选坐在这里?”他说,“这个选择是我的吗?还是那个写故事的人让我以为是我选的?”
恶龙看着他。它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,里面映着克莱恩缩成一团的影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恶龙说,“我不知道什么是你的选择,什么不是。我连我自己有没有选择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你坐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没有喷火。我好像可以控制我自己不喷火。可是这又怎么样?我不喷火,我就不是恶龙。可如果我不是恶龙,那我是什么?一只趴在这里的、会说话的大蜥蜴?那是谁?那是我吗?”
克莱恩抬起头。他看着恶龙。他觉得恶龙在发抖。那种颤抖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,但他看得见。因为他们太近了。近到两个人终于看清了对方眼睛里的那个东西——那东西在晃,在犹豫,在问自己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的问题。
“如果你不是勇者,你是什么?”恶龙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你把你最擅长的东西拿走,把你的剑拿走,把你的‘勇者’这个身份拿走,你还剩下什么?克莱恩。那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底下是什么?”
克莱恩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茧子还在。他看着自己的膝盖。铁甲上有一道划痕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被洞里的火光拉得很长,和恶龙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块是人,哪一块是龙。
“我底下是什么,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找找看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你问我。你一直问我。你问我是谁,问我为什么要趴在这里,问我喷火的时候在想什么。那你也问你自己。问我问过你的那些问题。一个一个问。”
克莱恩闭上眼睛。
“我是谁?”
洞穴里只有回声。他自己的声音撞在石壁上,弹回来,变轻了,变小了,最后听不见了。
“我是克莱恩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名字。”
“我是勇者。”
“那是职业。”
“我是我父亲的儿子。”
“那是血缘。”
“我是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他张着嘴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他发现自己往下挖的时候,底下是空的。名字下面什么都没有。职业下面什么都没有。血缘下面什么都没有。他像一层一层剥开一颗洋葱,剥到最后,掌心是空的。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。”克莱恩说。
“你说得对,”恶龙说,“你什么都没有。那你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他睁开眼。恶龙还在看着他。那双竖瞳里面,他自己的影子小小的,颤颤的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“我是什么?”
这一次他没有问别人。他问的是自己。他听见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那个声音是从身体深处升上来的,像一口井里的水,沉了很久,终于被人摇上来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。不是别人写给他的台词。是他自己嘴巴张开了,喉咙动了,声音出来了。那句话是他选的。
“我是那个会问‘我是谁’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恶龙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那我是那个会问‘我是谁’的东西吗?”
“你在问。你一直在问。”
恶龙把脑袋歪向另一边。它思考的样子很笨拙,像一头龙在试着做一件它从来没做过的事。
“那我是。”恶龙说,“我也是那个东西。”
克莱恩笑了。他很久没有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那道疤扯了一下,有点疼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那我们是同一个东西。”他说。
恶龙没有回答。它只是把脑袋伸过来,抵在克莱恩的肩膀上。龙的头很重,重到克莱恩的膝盖往下陷了一截。他没有躲开。
他们就这样靠着。一个人,一头龙。两个都空着手。两个都不知道自己底下是什么。两个都在找。
洞穴外面的天空暗下来。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故事该翻页了。
但这一页还没有翻过去。
克莱恩没有站起来。恶龙没有喷火。我写完了这段,光标在闪。我在等,在等你们告诉我,他们应该站起来,还是应该继续坐着。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,因为后面的故事不在我手里了。在他们手里。在你们手里。
那个空着手坐在地上的勇者。那头把脑袋靠在勇者肩膀上的龙。
他们还在问。他们停不下来了。
你们听。
<WRAP center round info 60%> 编者注: 本文以元叙事方式呈现,作者的声音与角色的思考交织,旨在探索“角色是否拥有独立于叙事者的主体性”这一母题。结尾留白,将完成权交给读者。 </WRAP>